• “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”——杜鹃花开时再读文天祥

      发布时间:2026-04-19 19:27:18   作者:玩站小弟   我要评论
    12月12日,京津冀地区迎来今冬首场大范围降雪。为确保动车组。

      来源:4月19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
      作者: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赖星

      又是人间四月天,江西大地杜鹃花开如焰。

      漫山殷红迎着江南烟雨,不禁让人想起700多年前,文天祥的泣血心声——“从今别却江南路,化作啼鹃带血归。”

      公元1283年腊月,元大都刑场,风沙卷地。47岁的文天祥缓步走来,枷锁在身,神色平静如归。临刑前,他问:何处是南方?旁人指认方向。他整理旧袍,向着故国山河三拜,而后轻声道:“吾事毕矣。”

      魂归江南,浩气长存。文天祥就义后,人们在他衣带里发现绝笔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”

      700多年过去,文天祥之问仍在世间回响。

      有人不解:明知大厦将倾,为何还要死战到底?屡遭排挤贬斥,为何始终初心不改?身处绝境,为何宁死不屈?

      杜鹃花开时节,我们走进江西——这片孕育了文天祥、欧阳修、王安石、谢枋得等先贤的“文章节义之邦”,拾起历史碎片,触摸山河风骨,寻找到一个滚烫而真切的答案。

      文天祥纪念馆航拍图。张黎强摄

      不负庙堂更不负天下

      江西吉州庐陵文家,是典型的书香门第。

      文天祥的父亲文仪,一生不仕,却心怀读书济世之志。他教诲子女,常以三位庐陵先贤为范:欧阳修、杨邦乂、胡铨,三人谥号都含一个“忠”字。

      欧阳修文章名世、节义立身,大家耳熟能详。他直言敢谏,清廉自持,谥号“文忠”。

      金兵破建康,杨邦乂不降,血书“宁作赵氏鬼,不为他邦臣”,终被剖腹取心,宋高宗赐谥“忠襄”。

      与岳飞同代的南宋名臣胡铨,性情刚直、气节凛然,公元1138年因上书请斩秦桧震动朝野,谥号“忠简”。

      史书上那股忠义之气,随着父亲的讲述,浸润了少年文天祥的心,他拍案立志:死后若不能与这些忠臣同列,就算不上大丈夫。

      公元1256年,南宋临安集英殿。

      图为江西吉安市文天祥纪念馆内文天祥像。文天祥纪念馆供图

      20岁的文天祥一挥而就,写下万言策论。考官王应麟拍案惊叹:此卷“忠肝如铁石”!

      宋理宗阅毕,见名字“文天祥”,大悦:“此天之祥,乃宋之瑞也!”

      御笔一圈,钦点状元。

      那一刻,文天祥是天下最耀眼的青年。

      高官厚禄、锦绣前程近在咫尺,只要稍作圆滑、顺势处世,便可名利双收。

      可他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置易就难。

      开庆元年(公元1259年),蒙古大军压境,宦官董宋臣劝皇帝迁都避敌。满朝文武噤声不语,文天祥拍案而起,连夜上书:“请斩董宋臣,以安人心!”

      奏章石沉大海,他愤而辞官。

      此后数年间,他几度入朝,几度被贬。

      讥讽贾似道,罢官;

      直言朝政弊病,罢官;

      不肯依附权贵,罢官。

      图为文天祥纪念馆。受访者供图

      37岁那年,文天祥心灰意冷,请求辞官。后虽再度起用,却始终难展抱负。

      谁也不曾想到,真正的国破家亡,才刚刚降临。

      德祐元年(公元1275年),长江防线崩溃。元军铁蹄南下,宋都临安危在旦夕。朝廷一纸《哀痛诏》颁下,求天下兵马勤王,应者寥寥。

      文官弃职,武将溃逃。

      远在江西的文天祥,捧着诏书,痛哭失声。

      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:变卖全部田产家资,招募义军,起兵救国。

      朋友劝他,以万余乌合之众,抗元军铁骑,与驱羊群入虎口何异?

      文天祥答:“吾亦知其然也。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,一旦有急征,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,吾深恨于此。故不自量力,而以身徇之,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。”

      他并非看不清战局。他比谁都明白,南宋兵弱、朝政昏聩、权奸当道,败局已定。可这世上,总有一些人坚信,有些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。当一个人找到了值得毕生守护的东西,便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与底气。

      这份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的坚守,也让文天祥的一生,委屈到令人心疼。

      他起兵勤王,被右相陈宜中骂为“猖狂儿戏”;他千里赴难,朝廷却一再把他调往边缘;他主战保国,庙堂一心求和;他临危出使元营,被扣为人质,南宋却已奉上降表……他一生被排挤、被误解、被罢官、被当作棋子。

      可文天祥从未放弃,因为他清楚,他所忠的,是生他养他的土地,是滋养他的圣贤书,是同风同俗的千万生民,是一脉相承的华夏文明。

      文天祥终其一生,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致,不负本心,不负风骨。

      图为文天祥纪念馆。张黎强摄

      英雄本真

      人们总是仰望文天祥的英雄模样:临刑从容、拒降刚烈、浩气冲天。但更让人心头发烫、眼眶发热的,反倒是他最像凡人、最不似“神”的瞬间。

      公元1279年,崖山海战落幕。

      陆秀夫负帝投海,十万军民相随,南宋灭亡。

      文天祥被囚于元军战船,目睹王朝沉入沧海,肝胆俱裂。

      图为文天祥纪念馆中的文天祥像。受访者供图

      杜鹃声声,犹在耳畔。他一生爱写杜鹃:“耳想杜鹃心事苦,眼看胡马泪痕多。”

      那啼血之鸟,是他的乡愁,是他的执念,是他至死不肯北屈的魂魄。故国沉海,他唯有以心为誓,化作啼鹃,魂归江南。

      文天祥反复写杜鹃,不是刻意彰显气节,而是一次次确认自己的选择,在绝望中为自己找到精神支撑。

      随后,他被押往大都,关进兵马司土牢。

      室广八尺,深可四寻,单扉低小,白间短窄,污下而幽暗。水气、土气、日气、火气、米气、人气、秽气,七气交攻,入者多死。

      图为2026年4月17日,学生在文天祥纪念馆集体诵读《正气歌》等名篇。刘小荣摄

      文天祥以孱弱之身,在狱中写下《正气歌》,将三千年忠魂一气写尽:

      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

      又道: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

      他写齐太史简,写晋董狐笔,写张良椎,写苏武节;写严将军头,写嵇侍中血,写张睢阳齿,写颜常山舌。

      而比凛凛风骨更动人的,是他一身浩然气里的本真。

      是在大都幽暗土牢,他揽镜自照,眼见须发尽落、齿摇身老,提笔写下:“泪如杜宇喉中血,须似苏郎节上旄。”

      那一刻,他不是名垂千古的丞相,不是铁骨铮铮的烈士,只是一个衰老病痛、夜夜思乡的普通人。痛到无声,苦到断肠。

      是过南华寺,见佛像残破、尘世无常,忽然心下释然:“有形终归灭,不灭惟真空。笑看曹溪水,门前坐松风。”

      那一刻,他放下家国重担,放下生死执念,只是一个看透沧桑、与风同坐的旅人。

      是被押解途中路过吉州,向少年苦读、扬帆赴考的故土告别:“故人无复见,烈士尚谁言。长有归来梦,衣冠满故园。”

      图为2026年4月17日,学生在文天祥纪念馆集体诵读《正气歌》等名篇。刘小荣摄

      他将故乡藏进梦里,在绝境之中,为自己留得最后一寸柔软之地。

      是在狱中思念离散妻小,字字牵肠:“痴儿莫问今生计,还种来生未了因。”

      那一刻,他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只是一个身不由己、满心愧疚的父亲与丈夫。

      英雄让人仰望,而脆弱与温柔,让英雄变得可信、可亲、可泣。

      文天祥之所以不朽,正在于他以凡人之躯,行顶天立地之事。他会痛、会老、会哭、会想家、会软弱、会无助,可即便被命运压到最低处,他依然选择不屈和道义。

      慷慨赴死易,从容赴义难。

      他曾在押解途中试图自杀殉国却未果,彼时或许还带着几分热血冲动;但更加令人敬仰的,是他被囚三年间,日日面对生的诱惑却依然选择甘赴黄泉。

      真正的伟大,从不是天生刚强,而是明明脆弱,却不肯弯腰;明明恐惧,却依然勇敢;明明想活,却以死明志。

      我们铭记的,从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符号,而是那个会流泪、会衰老、会不舍,却依然向着南方、从容赴死的文天祥。

      英雄不是没有眼泪,而是含着眼泪,依然向前。

      图为文天祥纪念馆内文天祥像。受访者供图

      一场永不中断的精神接力

      以弓马征伐天下的忽必烈,面对这般风骨,也生出敬畏。他终究没有禁绝民间对文天祥的追念与祭祀。

      自元代起,供奉文天祥的祠庙便在南北大地悄然立起。

      在他的故乡江西吉安,文天祥的塑像与欧阳修、杨邦乂等乡贤同列一堂。那位曾立志“殁不俎豆其间,非夫也”的少年,终究以最决绝的方式,践行了当年誓言。

      元朝官修《宋史》对文天祥也给予高度评价,赞其“就死如归,是其所欲有甚于生者,可不谓之‘仁’哉”。

      气节之重,往往能跨越敌我界限,让对手也为之动容;精神之光,更能穿越岁月风雨,让后人心向往之。

      文天祥就义百余年后,北京保卫战前夕。

      瓦剌大军压境,明廷人心惶惶,有人主张南迁。

      兵部侍郎于谦在满朝的怯懦声中,厉声大喝:“言南迁者,可斩也!”

      于谦一生以文天祥为榜样,史载他自幼悬挂文天祥像于座侧,数十年如一日,并在像上题赞:“呜呼文山,遭宋之季。殉国忘身,舍生取义……孤忠大节,万古攸传。”

      他以书生之力,挽狂澜于既倒,守住北京城,守住大明江山。

      4月14日,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杜鹃花竞相绽放,文天祥曾在赣州、吉安两地招募义军抗元。钟院兰 摄

      于谦的言行风骨里,承续的正是文天祥的浩然正气。

      明末,扬州孤城。

      督师史可法困守危城,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,自知必死。

      他在城破前夕,含泪写下家书:“今以死殉城,不足赎罪。望母亲委之天数,勿复过悲。儿在九泉亦无所恨。”

      短短数语,道尽忠孝两难。

      城破之日,他自刎未死,被俘不屈,慷慨就义。

      清代诗人刘藻赞颂史可法:“浩然留正气,千古配文山。”

      史可法的决绝里,处处是文天祥的影子。

      清末,戊戌变法失败。

      谭嗣同本可远走海外,却选择留下。

      友人苦劝,他慨然作答:“各国变法,无不从流血而成。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,此国之所以不昌也。有之,请自嗣同始!”

      他在狱中题诗:“我自横刀向天笑,去留肝胆两昆仑。”

      刑场之上,神色不改。

      谭嗣同曾收得文天祥遗物“蕉雨琴”,并以文天祥气节自勉。

      革命战争年代,无数先烈抛头颅、洒热血,为民族独立、人民解放挺身而出;和平年代,从守边战士扎根边疆、守护国土,到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、攻坚克难,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凡人英雄,到在平凡岗位上担当作为的普通人……这恰似一场永不中断的精神接力,队伍里是千千万万绝不向黑暗低头、不向困境妥协,始终心怀家国、坚守正道的中国人。

      曾有论调说,崖山之后无中国。

      读懂文天祥,读懂这场绵延至今的精神接力,便会更加明白:崖山之后,中国未亡。无数忠义之士以性命相托,守住了华夏文明的根脉,是这个民族从未弯折的脊梁。

      云锦盛开江西坳。刘剑峰摄

      今天,书香满城,人人可读书。

      文天祥的追问,依旧在耳畔回响:“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”

      再读文天祥,答案已不言自明。

      不为功利,不为炫耀,不为避世。是为明是非,辨善恶,知荣辱,守正道;是为在平凡中守底线,在岗位上有作为,在国家需要时敢担当。

      这份答案,刻在每一个心怀家国的中国人心中:

      所学,是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;

      所学,是养一股顶天立地的气;

      所学,是不负家国、不负时代、不枉此生。